曾经的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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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个说辞,很多人可能都听说过:一滴水怎么才能不干涸?据说是源自佛经,具体是哪部佛经就不知道了,因为佛经太多。也有人引用《大集经》的教证说:“一滴水融入大海后,大海没有干涸之前,水滴也不会干涸,同样的道理,以菩提心所摄的善根,乃至未得菩提之前都不会耗尽。” 又抑或,这只是众多传说中的一个。

不过这个说辞,被很多人引用,用以说明各样的道理,浅显的,或深刻的,恰当的,或不恰当的,人世的,非人世的。

这些都不去说它吧。

以我所经历感受的网络时代变迁而言,我倒觉得,这个说辞很适合用以描述网络。毕竟,上网也曾被称为冲浪。我曾以为,每个人自身就像是一滴水,整个网络的大海就是由这一滴一滴的水汇聚而成,他们聚集在一起,以期不遭干涸,同时将自己的思考见解,嬉笑怒骂,或污或净地全都排放到网络之海中,无限地信赖它的净化能力,它的永恒性,并藉以实现自己的永恒性。

但海渐渐露出暗藏的危险。了解得越多,就越是明白,所谓的网络永恒只是一种幻觉,现实并不是愿景。宇宙有爆发寂灭,大地屡屡沧海桑田,那小小网络的起伏沉降实在是太过平常。各类平台起了垮,垮了起,起起垮垮,各种人士来了去,去了来,来来去去,没有什么一成不变,没有谁能永远逐流。大浪淘沙,也会击水。飞溅出的水滴,很快蒸发得了无踪迹,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,即便它也曾折射出美妙的彩虹,令人赞叹。曾经或许有人记得,今后却再也不人知晓。

如果仅如此,那只是自然而然。更甚者,则在于各家自建平台,围作自家的鱼池,各用各的水,各养各的鱼。网络之海被划分成一个一个的小池子,彼此间不再互通,水无法交换,鱼也不能迴游。开始时,鱼儿们在各自的池子中欢腾,因为池子小了,更能显现他们的重要性。时间一长,我倒是怀疑不同池子里的鱼之间会产生生殖隔离,各自变为新的物种,然后在慢慢干涸的池子中死去,空留下凭吊的残骸,诉说海曾经的故事,如果以后还有来者的话。

这曾经是个开放的世界,却正在慢慢封闭;曾经有过无垠的海,却正在慢慢干涸。世界中的人,海中的鱼,各自珍重。

我是墓地。

谁的墓地?

这个墓地的建造者的墓地。

这是一艘宇宙飞船吗?

曾经是飞船,死了以后就是墓地。

你是谁?和我们说话的是谁?

我是墓地,墓地在和你们说话,我是死的。

你是说你是乘员已经死去的飞船本身,或者说是飞船的控制系统?

(没有回答。)

附近区域还有许多物体,它们也都是墓地吗?

大部分是墓地,不久后都要成为墓地,我不认识它们。

你们是从远处来的,还是一直在这里?

我从远处来,它们也从远处来,从不同的远处来。

从哪里来?

海。

这片四维空间是你们建造的吗?

(没有回答。)

你们说自己从海里来,海是你们建造的吗?这么说,这片四维空间对于你,或者说对于你的建造者,是类似于海洋的东西吗?

是水洼,海干了。

为什么这么小的空间里聚集了这么多的飞船,或者说墓地?

海干了鱼就要聚集在水洼里,水洼也在干涸,鱼都将消失。

所有的鱼都在这里吗?

把海弄干的鱼不在。

对不起,这话很费解。

把海弄干的鱼在海干前上了陆地,从一片黑暗森林奔向另一片黑暗森林。

黑暗森林……是什么意思?

就是你们的意思。

那你会攻击我们吗?

我是墓地,我是死的,谁都不会攻击。不同维度之间没有黑暗森林,低维威胁不到高维,低维的资源对高维没有用。但同维的都是黑暗森林。

能给我们一些建议吗?

快离开水洼,你们是薄薄的画儿,你们脆弱,在水洼里很快就会变成墓地……呀,你的小船上好像有鱼。

——刘慈欣《三体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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